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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录保持者：【宗极境六重】ly363930610
文本名：下卫船
文本总字数：2133
文本内容：
小时候，家乡小镇的码头上帆樯林立，往来船只大多是通天津，简称“下卫船”。白洋淀的鱼虾蟹、席子等，均是销往天津的热门货。下卫船返回码头靠岸，水手们高高地站立船头，双手叉腰，面容油光发亮，一副洋洋得意，不用说是生意顺当，或者说往来一帆风顺。如今的年迈人，说起当年下卫的情景，眉眼灵动，咂嘴咂舌，唾沫星子乱飞，说到起航时一帆风顺，摇船的撇了棹，盘腿坐卧船头，观赏着天光水色，荷艳菱红，伴随着潺潺流水，情绪激扬，不由地呼唤几嗓子，接下来唱几口京戏，真的像那么回事，船上的客人就起哄鼓掌，嬉笑不止。船到天津卫，交货的交货，办事的办事，要办的办妥了，回程的时间还有余头儿，到大舞台看京戏，下饭馆足搓一顿儿，当然忘不了给老婆孩子买几件衣物，衣服不要太花花丽丽。既来到大城市，口渴了不喝白开水，叫人说土，几个同乡凑到楼上茶座，什么龙井、碧螺春、铁观音……来他一壶，喝个好心情……那些年天津卫与白洋淀一水相连，物资互利双赢，水乡人忙里偷闲，“睡起有茶饥有饭，行看流水坐看云”，也会感受那份心境。白洋淀，收缩与扩张，有它的自然规律。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今，收缩与扩张太不平衡，水产品日渐锐减，昔日的繁华衰退，有人说：连水鸟的叫声也不脆生了。六十年代初，我去天津探亲，幸好还有下卫船，只是稀少得可怜。时至今日，那也是最后的下卫船了，所以值得纪念与回味。我乘坐的是一只五舱船，篷桅篙棹齐备，桐油刷抹的黄光油亮，载上客人好不风光，可惜改为货船，一篓篓鱼虾填上冰块保鲜，装入中间大舱，运往天津缴水产公司。因为下卫的客人少之又少，那天只我一人，用不着单发客船，我就在货船后舱入座，这叫跟船。五舱船有两人驾驶，一人摇前棹一人摇后棹，摇后棹的兼掌舵柄，通常是由有经验的中年人执掌。摇后棹的出力有分寸，可大可小，当上个滑头，就苦了摇前棹的；摇前棹的叫水生，小伙子壮实的像根木桩，人也憨厚。那天浪静风干，没有一丝丝风，船上有帆篷无风可借，一想到那么远的水路，一棹一棹地推进，水生叹息道：“苦了我也！”听到这话，摇后棹的王岩嗤地一笑说：“你小子恐怕没干好事，你又给媳妇那个了？”水生回笑说：“知道今天出船，还不攒下点劲儿！”，他狠撑了一篙。掉转船头离开岸边，然后挥棹一阵猛摇。淀水浑浊发黄，那是枯水期衰退的颜色，土黄色的水草蔫蔫的，失去了昔日的深绿和旺气，人受感染似的，情绪不佳。我不情愿地收回目光，改换镜头，想那丰水期的一幕：碧波万顷，苇绿荷红——这才是真正意义的白洋淀：正是菱角成熟的季节，采菱船涌翠摇红，一船船欢声笑语，一篓篓尖尖的菱角，忽而转唤成叫卖声，声声带着浓浓的水乡味：“——老菱角！白洋淀的菱角……”叫卖声回荡在城乡的大街小巷，菱角香而劲道，嚼起来两颊生香，韵味悠长……更有渔歌唱晚，稻香荷艳……夕阳西去，一道黄澄澄的余晖，紧紧追随着我们的行船，形影不分，缠缠绵绵，咿呀桨声唱着缓慢的旋律，唱久了感觉索然无味，使人发困，倦怠一阵阵袭来，摇前棹的水生早已疲惫无力，满头汗水淋漓，王岩无力地眯着眼睛，他掌控着舵柄，乏力地摇着棹，跟不上行进的节拍，他是好说俏皮话的，或故意开点低俗的玩笑，此时像抽空了精气神，一句也不想说了。感觉中的时间太长太慢，船往下行，水域宽阔，望眼茫茫无际，掌舵人全凭经验掌控方向了。人累了，船行的笨重，也许老天出于怜悯，一股风，不经意地吹来，而且来自船后边，摇船人对此感觉灵敏，只听王岩惊喜地叫声：“风来了！风来了……”船似乎打了个哆嗦，猛地朝前推进，水生撇下棹，急忙拉起帆篷，动作麻利，再看他，他已脱去上衣，光脊梁蹲坐船头，享受着轻松与惬意……这是行船人的幸运，是顺风带来的幸运，幸运之余，我突然产生了逆向心理，假如刮起戗风，甚至刮得很大，惊涛骇浪，那将是什么结果？好不叫人后怕，我再也不敢多想了。算一算一天的行程，我们只走了全程的一半，傍晚时分，我们的船停靠在一个小村头，小村叫七间坊，人累了饿了，就在村头过夜。说起来凑巧，小村里有一对恋人举行婚礼，全村的人都来庆贺，并由大家出钱请来一台小戏，小村人十分好客，也特意邀请我们参加婚宴，我们巴不得一饱口福，当然出了几个钱。宴席上酒菜丰盛，鱼鸭为主，喜宴接近尾声，一旁的戏台上响起锣鼓器乐，小戏开幕，把一场新婚庆典推向高潮。小村人也不乏创意，新婚的小夫妻浪漫得别致，把一只小船打扮成洞房，围上好看的幔帐，双双摇上移动的洞房，到水上悠游一番，最后进入一大片荷塘，这也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好去处，恰好又选在清风明月的晚上，真是别开生面，美至极致……天色未明，我们被扰攘的人声吵醒，这是小村早市开市了，短短一条街，出售得多是鱼虾蟹，还有野鸭、大雁、天鹅，野味十全。水禽们羽毛凌乱，血迹斑斑，都是中了枪伤。重伤的死去，轻伤的还在挣扎，哀声凄凄，有的居然扇动翅膀，欲飞不能，让人看着心痛，视觉紊乱。那打火枪的卖主，不觉心硬心狠，抬高嗓门吆喝：“喂！野鸭，大雁，天鹅，看肥不肥吧！是炖，是炒，是剁成馅包饺子，一咬一兜油，香去吧，要多香有多香……”围观人有买的，一只两只，其中有饭店老板模样的人，一边插科打诨，挑挑拣拣，堆成一堆，说好价钱，一并装入麻袋，麻袋里挣扎着将死的生命，就那么拎起，高高兴兴地走去……我不愿再多看几眼，只好抽身回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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